【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刘典】
2025年4月3日凌晨4点,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玫瑰园举行的活动上宣布美国“对等关税”计划,这一天注定会被写进全球贸易史的年表。
这一日,美国以“全球征收对等关税”的名义,正式开始对所有贸易伙伴国启动新一轮关税调整。这些针对特定国家的额外关税,将于2025年4月9日凌晨12:01(美国东部时间)开始实施。
除此之外,美国还将对所有进口商品征收10%的基础关税,此措施将于2025年4月5日生效。为鼓励汽车制造商在美国本土生产,美国还会对所有进口汽车征收25%的关税。需要注意的是,本次加征关税之后中国的基础税率在20%的基础上增加了34%,也就是来到了54%左右。自此,一种以“对称性”为旗号、以“美国例外”为实质的新关税逻辑,正式浮出水面。
首先,全球统一的10%关税构成此次政策的基础。这一措施看似简单统一,实则标志着美国从自由贸易向“普遍贸易防御”理念的彻底转变。在特朗普团队看来,全球化造成了美国制造业空心化,因此“无差别征税”是一种再工业化的制度保障。该措施不仅打破了美国此前基于WTO规则所执行的最惠国待遇框架,也向世界释放出一个清晰信号:美国将不再接受多边主义所倡导的“平等互惠”逻辑,而是回到以自身经济安全为中心的单边策略。
更具冲击力的是针对特定国家和地区的高额附加关税。例如,中国商品被征收34%,中国台湾32%,印度26%,日本24%,欧盟20%。这些国家和地区无一例外都是美国当前最关键的贸易对象或技术竞争对手。
以中国为例,34%的税率不仅将影响中国的对美出口能力,更被视为对“中国产业政策”长久不满的报复性举措。而对中国台湾和印度的高税率,则显示出特朗普政府希望在供应链“友岸外包”过程中重新谈判利益分配比例;即便是盟友如日本还有已经处在“分手”边缘的欧盟也未能幸免,这种做法既是对他们不对称市场准入政策的回应,也可看作特朗普施压盟友“站队”的手段。
汽车关税政策的出台,则表明特朗普政府高度重视制造业核心链条的本土化。25%的税率几乎将重新定义全球汽车产业布局,尤其是对于依赖美国市场的日德汽车厂商而言,不仅是成本冲击,更是“逼迫落地”的强制性手段。这类措施本质上并非纯粹经济考量,更是国家安全与产业安全概念融合后的体现,呼应了“经济安全即国家安全”的政策主张。
总体来看,特朗普的这套关税组合拳不仅在经济层面塑造了新的成本结构,更在国家关系层面打开了更大的战略空间。这一政策体系的最终目标并不只是减少逆差或本土就业回流,而是通过“关税胁迫”推动全球主要经济体重构与美国的贸易安排,削弱多边组织的影响力,强化美国的战略主导权。未来数月中,被加征高税的国家或将出现不同程度的反制措施,而全球供应链也将进入高度不稳定的调整期。各国政府、企业和区域机制的应对策略,将成为影响未来全球贸易格局演化的关键变量。
一、NTE报告提前吹风,全球贸易迎来新变局
在这场政策发布前后,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于3月31日发布了重磅文件——《2025年国家贸易估算报告》(NTE)。这份报告不仅是美方了解全球贸易壁垒的“通报书”,更是为4月2日的“对等关税”铺设合法性和舆论准备的“作战地图”。报告以翔实的国别清单、具体行业案例,系统梳理了全球对美出口形成壁垒的14大类别,包括技术壁垒、卫生标准、政府采购、知识产权、投资限制、补贴支持等。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报告中专门针对中国的内容占据了48页篇幅,几乎相当于欧盟和日本的总和。这种篇幅分配本身就传递出明确的政策信号——在特朗普政府的贸易议程中,中国依然是首要关注对象。在对中国部分的论述中,报告从八大方面构建了一套系统性的“壁垒叙事”,为即将到来的关税措施提供政策依据。
在贸易协议履行方面,报告重点强调了中国未完全履行第一阶段协议中的承诺。比如报告明确认定中国未能达到协议中承诺的采购美国商品和服务的目标,暗示这将成为对华征收“对等关税”的正当理由之一。
在市场准入壁垒方面,报告以大量事实和数据构建了中国“高关税”形象。虽然承认中国对进口商品的平均最惠国关税税率为7.5%,但强调这一水平明显高于发达国家水平,且在汽车、信息技术等战略产业领域维持着更高关税。这种论述为特朗普政府未来可能采取的“对等关税”提供了直接的计算基础。
在知识产权保护方面,报告将中国再次列入2024年《特别301报告》的“优先观察名单”,指出尽管第一阶段协议要求中国加强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如提高法定赔偿额),但实施效果有限。商业秘密保护不足、恶意商标注册现象普遍、网络侵权和假冒商品泛滥、执法力度不足等问题被一一列举,成为报告塑造中国“不公平贸易行为”形象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服务贸易壁垒方面,报告将中国的数据跨境流动限制、市场准入障碍与关税议题巧妙连接。虽然承认中国取消了金融服务业外资股比限制,但报告强调美国金融机构仍面临数据本地化、跨境数据传输限制等问题。电子支付服务(如Visa、Mastercard)的许可审批程序被描述为“拖延战术”,阻碍市场准入。通过将这些服务贸易壁垒与商品关税并列,暗示特朗普政府的“对等关税”框架可能会将服务贸易限制因素一并纳入考量,这将为美国对华征收更高关税提供理论依据。
在投资壁垒与补贴部分,报告构建了中国“不公平竞争”的核心论述。一方面指出2024年版《外商投资准入负面清单》仍限制外资进入稀土开采、农业生物技术研发、云计算等领域;另一方面强调中国通过政府引导基金、税收优惠等方式向新能源车、半导体等战略产业提供巨额补贴,扭曲全球市场。这些论述不仅为对华加征关税提供理由,更为特朗普政府可能出台的针对中国电动汽车、新能源电池和半导体设备的高额定向关税预设了政策基础。
总体而言,这份NTE报告不仅是美国对全球贸易壁垒的例行梳理,更是特朗普政府为“对等关税”政策搭建的完整理论框架和操作指南。通过系统化、数据化、案例化地呈现各国“壁垒清单”,报告为特朗普政府未来可能采取的关税计算方法提供了参考依据,也为可能引发的国际争议预设了辩护台词。
在美国国内政治层面,这份报告的发布时机(就在“对等关税”公布前一天)明显具有舆论导向作用。通过展示大量“不公平贸易”的“事实”,报告在美国舆论场中进一步强化了“美国被不公平对待”的印象,为特朗普政府即将推出的激进关税政策预先构建了政治正当性。在这个意义上,NTE报告不仅是一份技术性贸易文件,更是一份精心设计的国内政治动员工具和国际博弈战略声明。
而这些动作并非无的放矢。在进入2025年的关键大选年之际,特朗普再次高举“经济民族主义”大旗,把制造业、就业和边境安全重新打包成“经济反击战”的理由,把对手塑造成“占美国便宜”的形象,打出一套民粹主义叙事下的“国家安全+经济主权”组合拳。
我们不妨回顾一下过去一个月的政策时间线,就能看出这场贸易核爆的节奏:
·3月12日,美国对所有进口至美国的钢铁和铝征收25%关税正式生效,标志着“对等关税”第一波热身。
·3月24日,特朗普发文宣布:任何从委内瑞拉购买石油或天然气的国家,在与美国的任何贸易中都将被征收25%的惩罚性关税。此举引发全球能源市场震荡。
·3月26日,特朗普再度出击,宣布对所有进口汽车征收25%关税,这一决定被外媒形容为“对德国、日本等盟友的直接经济打击”。
·4月2日,美方正式启动全面“对等关税”机制,覆盖关税、补贴、非关税壁垒三大层面,宣告多边贸易体系进入“单边对抗2.0时代”。
此番连环操作,不仅令世界各大经济体猝不及防,更令全球跨国企业陷入前所未有的战略不确定性。从欧洲到东亚,从新兴市场到传统盟友,美国的主要贸易伙伴无一幸免。德国汽车产业强烈反对,日本政府“严重关切”,加拿大、墨西哥考虑报复措施,而中国也正在研究应对方案,或将启动更高层级的谈判机制。
在经济层面,这一政策的实施必将引发供应链的重新布局和成本结构的剧烈波动。钢铁、铝、汽车等核心产业率先被纳入战局,是因为它们具有两个特性:一是象征意义强,是“美国制造”的代表性产业;二是政治效果显著,能够在选民心中迅速“变现”为就业、安全与强国形象的正向反馈。
在制度层面,美国此举更是直接绕过WTO仲裁机制,用“对等”这种看似合理、实则霸权化的策略,迫使贸易伙伴按照美方的节奏重新“排兵布阵”。这不仅是对WTO精神的否定,更是对后冷战时代全球治理共识的一次公然挑战。在多边贸易秩序已经脆弱不堪、全球化进程面临深度调整的大背景下,这种“你要对我不对称,我就要对你对称”的逻辑,看似逻辑自洽,实则危险至极。
这场由特朗普亲手发起的“关税革命”,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贸易保护,而是一次系统性权力表达。在这背后,美国不仅是在回应国内政治民意,更是在国际舞台上重申其经济霸权的“话语边界”:你可以和我做生意,但你得按照我的方式做;你可以有规则,但你的规则不能限制我的权力。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整套政策框架,并不是特朗普随口一说的临时政策,而是早在其第一任期中就已多次提出,并通过行政手段或威胁性谈判手段试图推进。例如,早在2018年,美方就以“国家安全”为由对钢铁和铝实施加税,并对中国发起301调查,引发美中贸易战。而现在,所谓“对等关税”显然是这一战略逻辑的深化和升级:不再遮遮掩掩、不再强调国际机构规则,而是赤裸裸地诉诸美国本位的“结果正义”。
而这,正是特朗普外交和经济思维的典型特征——削弱多边制度,用单边工具;摒弃制度共识,转向政治主观;在全球层面制造不确定性,从而在美国国内制造确定性。说到底,这不只是一场关税战,而是一场规则战;不只是一场贸易冲突,而是一场国际秩序的攻防博弈。
在这个问题背后,是一个老牌帝国的焦虑与挣扎,也是一个多极世界正在路上的拧巴与抗拒。而这场冲突,远未结束。
二、从汉密尔顿到WTO:全球关税逻辑的百年演化
要真正理解今天的“对等关税”政策有多么激进,就必须把它放进全球关税制度的历史长河中去看。这并不是美国第一次以关税作为国家利益的工具,也不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用税率表达政治意志。从18世纪末到21世纪初,关税这一看似技术性的贸易手段,实则承载了国家意志、制度哲学和发展战略的深层密码。
在这条百年演化的轨迹中,美国既是全球关税保护主义的发源地之一,也是自由贸易机制的核心缔造者。正因如此,当特朗普今天扛起“对等关税”的大旗,质疑并重构WTO体系时,其震荡效应才显得如此深远。这不是一个国家的突发政策,而是一种制度轨道的剧烈拐弯——拐得够猛,震动全球。
从工业幼稚期到国家保护主义:汉密尔顿与李斯特的“保护之盾”
1791年,美国第一任财政部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向国会提交了一份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报告——《制造业报告》(Report on Manufactures)。在这份文件中,他首次系统提出,新兴国家必须通过高关税来保护本国幼稚工业,以抵御英国产业革命带来的技术压制和价格倾轧。这一主张,被后人称为“幼稚产业保护论”,也是现代关税保护主义的原始版本。
这种理论,很快传入欧洲,并在19世纪由德国历史学派经济学家弗里德里希·李斯特进一步系统化。他在1841年出版的《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中,明确主张国家应该通过关税保护手段,构建自主的工业体系,实现国家力量的崛起。他写道:
“在没有限制的自由竞争中,不发达国家将永远无法追赶上工业强国。保护关税,是实现经济独立与国家主权的第一道防线。”
汉密尔顿与李斯特,一个是新生共和国的财政设计师,一个是普鲁士工业化的思想领袖,他们共同奠定了19世纪和20世纪前半叶全球经济的核心逻辑:国家可以用关税来塑造自己的命运。这一时期,关税不仅是经济政策,更是一种国家发展战略的体现。在世界范围内,无论是美国、德国,还是后来的日本和韩国,几乎所有后发工业国在崛起过程中都曾高度依赖于高关税政策。
从战后秩序到WTO:自由贸易的“制度合约”
然而,这一逻辑在20世纪中叶迎来了剧变。经历两次世界大战的惨痛教训之后,西方国家逐渐意识到:保护主义虽然能带来短期利益,但若全面泛滥,则极易演化为经济民族主义,最终走向战争与分裂。于是,以美国为主导,战后世界开始尝试通过制度化手段,推动关税的逐步减少与规则的多边化。
1947年,《关税与贸易总协定》(GATT)诞生,标志着全球贸易秩序从单边征税走向多边协调。到了1995年,GATT进一步升级为世界贸易组织(WTO),这一制度变革完成了三个重大结构性转型:
1.关税减让(Tariff Concessions)
成员国通过谈判逐步削减关税,推动贸易成本降低。比如,中国在加入WTO前后,关税总水平从15.3%降至9.8%;发达国家平均关税降至3%以下。
2.关税约束(Bound Tariffs)
成员国必须将其关税税率锁定在一个最高值之下,不得随意提高,保障贸易的可预期性。
3.多边谈判与争端解决机制
所有成员遵循同一套争端解决程序,通过DSB(争端解决机构)调解贸易摩擦,防止“你征我报”的螺旋式升级。
这些机制共同构成了WTO的“制度地基”,用规则替代了报复,用协商代替了对抗,用透明与约束限制了国家意志的任意扩张。
而这一整套体系的关键设计师,正是美国。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美国不仅主导了乌拉圭回合谈判,还积极推动新贸易议题(如服务贸易、知识产权)进入谈判议程,其目标是用规则保障美国在全球价值链顶端的位置。因此,可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美国是自由贸易的旗手,是多边秩序的掌舵人。
从制度主义到单边主义:特朗普的“反转剧本”
然而历史就是如此讽刺:美国既缔造了全球贸易制度,也亲手开启了对它的拆解。
特朗普的“对等关税”,正是这一反转的标志性时刻。
相比WTO倡导的“结果服从规则”,特朗普的逻辑是“规则服从结果”;相比WTO主张的“制度约束国家”,特朗普强调“国家优先于制度”。这一政策背后,折射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关税哲学——不再温和、不再协商、不再妥协,而是回到权力与利益的直接博弈。
这不仅是美国从制度主义转向单边主义,更是从“多边削权”到“主权增权”的根本转变。在WTO中,每一位成员都要接受“以自由换发展”的代价,这意味着放弃部分主权,接受仲裁机制、透明申报和配额管制。但特朗普式的“对等关税”则反其道而行之:你收多少,我就收多少;你设门槛,我就设壁垒;你补贴企业,我就加税报复。
这种逻辑听起来公平,实则掀翻了规则本身。“对等”在这里不再是经济上的相互利益,而是话语权上的不对称再塑造。美国作为全球最大市场,其“对等”带有天然的强势倾向;而当这种对等脱离WTO协调机制而被“单方面执行”时,其他国家要么接受屈辱要么对抗升级——这无疑把世界又带回了“贸易摩擦无序化”的前现代时代。正是在特朗普这样的“强势回归”中,WTO暴露出越来越多的制度困境:
·争端解决机制瘫痪,美国阻挠新法官任命;
·新议题迟迟无法达成共识,谈判机制陷入僵局;
·面对中国、印度等大型新兴经济体的制度异质性,WTO力不从心。
于是我们看到,一方面是一个“逐步温和削权”的国际制度,仍在努力维持规则化的全球化进程;另一方面却是一个“突然激进强化主权”的大国,通过单边税率与制裁政策,试图重新定义规则。
这种张力,也正是今天全球贸易所面临的深层困境:制度还在,但信仰已经动摇;框架还在,但霸权正在突破它的边界。
三、特朗普为何发动“对等关税革命”?
如果说“对等关税”是一场全球制度的剧烈震荡,那么我们必须问:特朗普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掀起如此激进的关税革命?他要的是什么?
答案,远不止“经济公平”这么简单。我们需要从五个维度看待这一政策的深层动因:选票政治、意识形态、制度结构,以及全球产业链的战略重组。每一个层面都表明,这不是一项普通的关税调整,而是一次由“美国国家意志”驱动的地缘秩序重写尝试。
首先,这场关税革命背后最显而易见的动力,是特朗普的政治算盘,尤其是对Rust Belt“锈带”选民的精准动员。在美国的五大湖区、中西部制造业重镇——宾夕法尼亚、密歇根、俄亥俄、威斯康星,这些曾经支撑起美国工业霸权的区域,在过去几十年里因为全球化浪潮和制造业外移而逐渐衰败。工厂搬走了,失业率飙升了,毒品泛滥,青年人口出走,这些地区成了美国“失落的中产带”,而他们,也成了特朗普最忠诚的选民基础之一。
在特朗普的政治叙事中,“不公平的贸易协议”被塑造成工厂倒闭的元凶,而中国、墨西哥、德国等国则成了剥夺美国就业机会的“外部敌人”。这种叙事逻辑简单、粗暴,却极具煽动力。2025年是美国总统选举年,特朗普要争取的不是复杂的政策共识,而是直接的选票动员。而“对等关税”正是这样一项完美的政治工具:它将一个技术性的国际贸易议题,转化为基层选民可感知的情绪性政策符号——“你丢掉的工作,我来帮你找回来;你被抢走的饭碗,我帮你讨回来”。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一句话:“为什么我们的汽车在欧洲被征收10%的关税,而他们的车来我们这只收2.5%?对等一下不行吗?”尽管这句话在经济学家眼中忽略了背后的产业补贴、市场结构和多边协议,但对于一位在底特律失业两年的蓝领工人来说,它听起来太合理不过了。特朗普把工厂搬回美国的希望,寄托在关税的愤怒里。
但这种政治动员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植根于美国国内深刻的意识形态转向。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美国社会对“全球化”的信心已经大大下降。长期以来,自由贸易被精英阶层描述为“增长的引擎”,但对于许多底层民众而言,自由贸易带来的更多是工作流失、产业外迁与生活成本上涨。“自由贸易=精英叙事”,正在成为美国保守政治圈中的共识。
这种意识形态转向与历史上的美国保护主义传统形成了呼应。事实上,在美国历史上,对外国商品征收关税曾是常态。在1816年至1947年美国经济崛起期间,进口商品的平均关税高达37%,而且美国对超过95%的进口商品征收关税。更值得注意的是,几十年来,美国政府80%以上的收入来自对外国商品征收关税,而不是向美国人征税。特朗普的"对等关税"政策,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是对这一历史传统的回归。
在这种氛围下,特朗普的“对等关税”既是贸易政策,也是一场语言的革命。他选择“对等”这个词极其聪明,因为它听起来公平、平等、中立,是一种天然的道德优势话语。但真正的运作逻辑却是单边的、不对称的——你若对我不利,我就加倍奉还;我评估你的壁垒,不需要WTO批准。我说你补贴了,就算补贴;我说你的增值税构成“隐性关税”,我就可以用对等关税回击。
这种“自评即正义”的话语体系,本质上是一种民粹化的权力话术。它不讲制度的复杂、不考虑多边协商的成本,而是把一切简化成一种可以迅速传播的“情绪动员”。特朗普用民粹主义的语言,包装了地缘战略的利剑。
与此同时,特朗普发动这场“对等关税革命”的第三个关键动因,是对现有国际贸易体系、尤其是世界贸易组织(WTO)制度权威的深度不信任。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WTO的基本制度设计是为了约束各国滥用关税和非关税壁垒,但近年来,随着全球经济重心东移、新兴国家制度异质性的上升,WTO的治理能力越来越捉襟见肘。
美国长期以来对中国在数字贸易、国有企业补贴、技术转让等领域的行为表示不满,并屡屡声称WTO的仲裁机制“无力约束中国的制度性优势”。更严重的是,从2019年开始,美国便持续阻挠WTO争端解决机制法官的任命,几乎将这一机制“冻结”。
特朗普政府深知,一个无法仲裁、无法强制执行的WTO,就是一个制度空转的表面秩序。在这种背景下,美国干脆选择直接抛开它,用“对等关税”这一单边工具直接表达自身的不满与惩罚。这相当于“美国法院判不了案?那我自己来执行法律”。
当规则不能为我所用,特朗普就要自己写一套新规则。
据特朗普政府的说法,他们追求的是实现“零对零”的互惠关税战略,优先考虑的是外国市场准入,意味着特朗普政府并不完全排斥自由贸易的理念,而是要通过强硬的谈判手段迫使其他国家降低关税。
然而,从政府的实际行动来看,“对等关税”不仅是经济工具,更是一种制度重写的政治声明。它意味着美国正式放弃多边贸易中的协调者角色,转而成为一个主动制造结构性冲突的“制度挑战者”。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身份转变,也预示着全球贸易格局将从“协商竞争”转向“规则对撞”。
最后,我们不能忽略“对等关税”背后的产业战略考量。在经历了疫情冲击、地缘政治危机(如俄乌战争)、芯片供应链危机后,美国开始重新审视其在全球产业链中的脆弱位置,尤其是对中国制造的深度依赖。虽然“脱钩”这个词在外交层面已经逐步软化为“去风险化(de-risking)”,但在经济政策实操中,美国政府依然在用各种手段鼓励本国企业将供应链移出中国,转向越南、印度、墨西哥甚至本土。
“对等关税”正是这样一种税收化的地缘杠杆。它通过提高某些进口品的成本,间接迫使跨国企业重新评估供应链路径。例如,美国对中国制造的电动汽车、电池、半导体设备等征收高额“对等关税”,目的不是增加财政收入,而是让企业觉得继续依赖中国是“不划算”的,从而推动他们“自愿”脱钩。
根据美国财政部长Scott Bessent的说法,特朗普政府将优先针对与美国有巨额贸易逆差的国家。他提到了所谓的“脏十五”,这些国家组成了美国贸易量的大头,也是美国贸易逆差的主要来源。这种做法体现了特朗普政府通过关税手段来重构全球供应链的意图,尤其是针对中国、欧盟、墨西哥和越南等国家。
更深一层的逻辑是,“对等关税”不只是打击对手,更是牵引本国资本回流的一种手段。通过制造外部不确定性、提升中国制造的政策成本,特朗普政府希望将制造业、能源业、重工业等高就业密集产业重新吸引回美国本土,实现“制造业回流”的政治愿景。这些不公平和不平衡的贸易政策被认为损害了美国企业,使其无法与受关税保护的外国竞争对手竞争,导致美国国内生产需求下降,造成制造业岗位流失和工资下降。通过重建关税壁垒,特朗普希望能扭转这一趋势。
最后,一个不容忽视但在公开讨论中常被淡化的动因是,特朗普政府面临着巨额的政府债务压力和深层次的经济结构失衡问题。美国长期以来维持着双赤字(财政赤字和贸易赤字)的经济模式,这种模式在全球贸易体系开放的背景下,让美国享受到了廉价进口品的福利,但也带来了产业空心化、中产阶级收入停滞、就业增长乏力等深层次问题。
特朗普政府需要寻找新的收入来源来缓解财政压力,而关税收入正是一个有吸引力的选项。关税既可以增加联邦政府的直接收入,又可以在政治上打着“向外国征税而非向美国人征税”的旗号,增强政策的可接受性。通过对数千亿美元的进口商品征收“对等关税”,特朗普政府可以在不增加国内税负的情况下,为日益膨胀的联邦预算提供部分资金支持。虽然这远不足以解决美国的财政困境,但在政治角度上,这是一种可以同时满足“增加收入”和“保护美国就业”双重目标的政策工具。
更为关键的是,特朗普希望通过关税调整来治疗美国经济的结构性失衡。长期的贸易逆差意味着美国消费了大量的海外生产,同时本土制造业萎缩。这不仅造成了产业空心化和就业问题,也使美国在战略产业上过度依赖外国供应链,增加了国家安全风险。通过提高进口商品成本,特朗普政府希望重振国内制造业,提高美国的产业自给率,减少对外国商品尤其是中国商品的依赖。
这种经济结构调整的尝试,背后是对全球化分工体系的深刻反思。数十年来,全球化的分工使美国专注于高附加值的研发、设计和服务业,而将制造业外包到低成本国家。最终导致产业空心化,极端依赖金融和美元构筑的“美国梦”,或者说是“美国泡沫”。
从选票政治到意识形态,从制度重写到产业布局,最后到对经济结构的反思,“对等关税”已经远远超出了关税本身的范畴。它是一场政治运动,一种叙事手段,一种国家战略,一种全球结构再造工具。它的出现不是偶然,而是美国在全球秩序重构背景下,对自身地位焦虑的一种“极端回应”。
而这种回应是否真的能让美国“再次伟大”,或者是否会反过来撕裂全球贸易的共同基础,依然是悬在全世界头顶的巨大问号。
四、对中美贸易关系与全球格局的三重冲击
“对等关税”并非只是美国的一次内向式政策调整,它像一颗被精准投掷的深水炸弹,正从三个层面深刻改变全球贸易的板块构造:中美关系的系统性张力、全球多边秩序的制度性撕裂,以及未来供应链格局的结构性重组。
首先,它对中美贸易关系构成的是一种“精确打击式”的升级施压。此次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发布的《2025年国家贸易估算报告》,将中国列为首要关注对象,并特别点名中国的三大“制度性问题”:数字壁垒、国企补贴、监管不透明。其中最受关注的,就是对数字贸易的强烈批评。报告称,中国的“数据本地化”要求、网络安全审查制度,严重限制了美国科技公司、SaaS服务商在华运营的可预期性,同时也构成“非关税壁垒”的一部分。这种判断不仅将“数据主权”推上了国际争端的风口浪尖,也意味着未来对云服务、电商平台、AI产品的“对等关税”或将随时启动。
在此背景下,中国的“监管主权”与美国的“开放主义”之间的张力,正在被税收工具直接量化,形成前所未有的制度对峙格局。再加之国有企业在能源、通信、金融等领域的主导地位,美国认为这些企业在中国国内享有“不可复制的资源倾斜”,即使在没有明文补贴的情况下,也形成了事实上的竞争不对称。特朗普政府以“对等”为由,将这些制度安排解读为“隐形壁垒”,并将其纳入加征范围,这本质上是将中美的制度差异视为关税调整的合法依据。
这种逻辑将不可避免地导致中美贸易的“结构性脱钩”进一步加剧。在此前几年中,中美已经在高科技领域出现明显“断链”趋势:华为、中芯国际、TikTok、微信等成为高频被制裁目标,而美方则试图通过“实体清单”、“技术管制”、“投资审查”构建全方位的“地缘防火墙”。如今,关税成了这堵墙上最粗暴的一块砖。
这不仅会倒逼中国加快在高端制造、半导体、软件算法、工业互联网等核心领域的自主替代进程,也极可能触发中国采取反制措施,比如恢复对美部分商品的报复性关税、在审查制度上加强对美企业准入限制,甚至利用东盟、RCEP、金砖国家框架构建“非美替代市场”。
第二层冲击,是对全球多边贸易秩序的实质性破坏,具体体现在WTO制度合法性的持续弱化,以及“关税民族主义”的蔓延风险。在USTR这份长达几百页的报告中,不仅详细列举了中国的贸易壁垒,还同样“点名”了其他主要经济体,包括印度的政府采购偏向、欧盟的GDPR数字法规、墨西哥的生物技术审批拖延、韩国对制药行业的定价干预、巴西的本地化采购要求等等。
这些问题并不新鲜,但特朗普政府却借此重申一个核心主张:如果你们不撤壁垒,美国就用对等关税来“拔钉子”。这实际上是向全球释放一个信号——“美国不再等待规则共识,而要直接用单边力量再平衡贸易关系。”
这会产生两个深远的效应:一是其他国家也可能开始仿效美国,用“对等”或“主权优先”的名义,放弃对WTO规则的尊重,从而导致全球贸易体系进入“去规则化”的慢性崩解期。二是WTO作为全球贸易仲裁者的公信力将持续下降。尤其是在美国持续冻结其争端解决机制、联合盟友对“裁决权瘫痪”视而不见的情况下,WTO已然失去了“最终说法”的权威,变成了一个没有牙齿的机构。
这为全球开启了一种危险的可能:贸易不再以规则为基础,而以权力为基础;合作不再以共识为目标,而以威慑为手段。所谓“对等”,就成了一个任意使用的政策借口,掩盖的是各国之间实力的不对称,和话语权的真实博弈。
最后一个层面的冲击,是关于全球供应链的未来走向。“对等关税”从一开始就不是孤立的,而是嵌套在美国“去中国产业链依赖”战略中的一枚政策棋子。通过系统性增加中国商品的进入成本,并引导投资转移,美国正试图推动一种新的全球供应链布局——“去中心化”的再工业化模型。
这与传统“全球化”的逻辑截然不同。过去,全球供应链以中国为“世界工厂”中心,成本、效率是第一考量。但现在,政治安全、制度相容、关键节点控制成为了新的战略标准。这意味着供应链不再单一集中,而将更像“联盟拼图”:美国在本土保留高端制造,核心部件分散至拉美、越南、印度,金融与服务环节锁定欧美内部,“中国制造”的角色逐步边缘化,成为一个“可替代节点”。
但这个新模式真的更优吗?未必。美国自身的制造能力早已“肌肉萎缩”,劳动力成本高企、产业生态破碎,远非短期激励就能重构;东南亚虽有成本优势,但配套能力远不如中国;印度虽市场庞大,但制度摩擦大、效率低。更关键的是,一旦全球供应链“去中心化”到一定程度,原本依赖协同效率的全球制造体系就会被打散,企业运营成本将全面上升,消费者也将为此买单。
更值得关注的是,在美国重构供应链网络的同时,中国也在迅速推进自己的战略重组。一方面是加快“链主企业”扶持与高端自主化,推动从“中国制造”向“中国智造”转型;另一方面是积极深化与“全球南方”国家的经贸合作,通过RCEP、“一带一路”、金砖机制等渠道,重塑一个“非美贸易网络”。在这种新格局中,中国不再是全球产业链上的“制造环节”,而是成为规则制定、金融赋能、平台主导的多元枢纽。
这一轮对等关税引发的连锁反应,很可能是一次全球贸易秩序的深度重构,而这场重构,远未到尾声。
结尾:关税只是表象,规则才是战场
特朗普的“对等关税”政策,看似是一个技术性强、针对性明确的经济手段,实则是一种具有深远战略意图的权力表达。他不只是在提高关税,而是在挑明一种态度——美国不再愿意被全球规则“平均对待”,而要成为唯一的例外者与裁判者。
这对于全球贸易来说,无异于一次范式转移。过去四十年,全球化的共识是以制度为先、以规则为轴。但今天,这一共识正在被“强者优先、规则服从实力”的逻辑悄然替代。而这种逻辑,一旦被更多国家采纳,不仅意味着贸易壁垒的回潮,更意味着制度信任的崩塌。
对于中国来说,这既是一次外部施压,更是一次制度自检和战略升级的机会。从“出口导向型”走向“内外循环融合”、从“规则跟随者”转向“规则塑造者”,从“被动应对”转为“主动布局”,也许正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转型命题。
关税的战争或许可以靠谈判结束,但规则的重塑,是一场长期拉锯。在这个没有裁判、没有剧本的新秩序中,真正的胜者,不是加税最多的一方,而是能在动荡中重建制度信心与战略韧性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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